赵元正看着对方伏案的背影,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散了些。
他也要了支笔,就着油灯的光,一字一句跟着抄。
灯芯剪过三回,几十个信封在桌上堆成小山。
邮票贴得整整齐齐,封口抹得严严实实。
天边刚透出蟹壳青时,两人踩着露水把信塞进了街角的邮筒。
那堆信里混着个特殊的信封——收件人写着刁庆生夫人的名字。
里头白纸黑字标着个地址,是刁庆生在外头养人的院子。
赵元正发现对方手里还留着最后一封。”这个不寄?”
“过两天。”
那人把信揣进怀里,“临走前再送。”
回到招待所,赵元正收拾起包袱。”这地方我多一刻也待不住了。”
“路上当心。”
对方塞过来一卷钞票,“你住院把钱花空了吧?”
纸币边缘硌着掌心。
赵元正喉结滚动几下,眼眶突然热了。”兄弟,将来要是还能碰面,这钱我一定……”
“钱不必记着。”
打断他的话,“记着这回的教训就行。
咱们做买卖的,栽跟头难免。
人全须全尾的,往后总能挣回来。”
赵元正用力点头。”你说得对。
要是混不出个人样,我都对不起这顿欺负!”
笑声从对面传来。”这么想就对了。
说到买卖——我从北滨倒腾海货干货,你既然有收山货的门路,咱们搭个伙?”
“怎么搭?”
赵元正声音急了些。
他太需要快点挣到钱了。
“你回去照常收山货,运到北滨换海货干货。”
赵元正肩膀塌下去。”车没了,本钱也光了。”
对方沉默片刻,又从里袋摸出更厚的一沓钱。
“拿去做本钱。
过了年,我公司的车去拉货。”
赵元正盯着手里沉甸甸的纸币,嘴唇开合好几次。”你就不怕……我卷钱跑了?你就这么信得过我?”
武清匀的手掌落在对方肩头,力道不轻不重。”信你,这话我说不出口。
可你要是真走了,我亏两千块,也算买了个教训——看清一个人,值这个价。
你呢?你丢的不止是钱路,往后夜里睡觉,心里那杆秤还压得稳吗?”
赵元正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抓过桌面的纸,钢笔尖划得沙沙响。
欠条写完,又添上住址和电话,墨迹未干便推到对方面前。
家人的姓名、年岁,一样样列成小字;最后掏出证件,摊在灯光下。
武清匀没推拒,将纸条对折再对折,收进内袋。
他也留了个号码,墨水晕在纸片上。
人走后,武清匀换了住处。
新找的招待所窗户斜对着一条窄巷,他等了整整两天。
第三天下午,巷口炸开女人的骂声。
刁庆生的妻子领着两个壮实男人闯进小院,门板被踹得哐当响。
一个年轻姑娘被拖到雪地里,棉袄扣子崩飞,冷风卷着雪沫扑上皮肤。
拳头和鞋底落下去,哭喊混着咒骂,像钝刀割着空气。
围观的人渐渐围拢,窃窃私语汇成嗡嗡的潮。
不知谁报了信,刁庆生赶到时,雪地上已蜷着一团发抖的影子。
他妻子看见他,眼睛瞪得通红,一巴掌甩过去。”忘恩负义的东西!搞破鞋搞到老娘眼皮底下!”
声音尖得刺耳,“我去告,告到你脱了这身皮!”
刁庆生脸色铁青,突然揪住女人头发往巷尾拖,两个男人愣在原地。
有人裹了件旧大衣,把雪地里那个几乎冻僵的身子扶起来,踉跄着往医院方向去。
武清匀站在窗帘后看完这场戏,手揣在兜里,指腹摩挲着信封粗糙的边角。
信是写给佟六的,他走到街角邮筒前,投进去时听见铁皮筒底传来空洞的回响。
做完这些,他找了公用电话往家里拨,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。
挂断后,他径直走向火车站售票口。
匿名信会不会石沉大海?他不知道,也不打算再等。
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,他清楚自己手里没有筹码。
一个分局副局长,一个盘踞多年的地头蛇——想靠几封信扳倒,简直是笑话。
他想起项蓝,念头刚冒头就被自己按灭。
每回遇事都找那个女人,先不说对方会不会嗤之以鼻,往后呢?路还长,难道次次都要躲在别人身后?
售票窗口的玻璃映出他半张脸。
他摸出钱,买了最近一班车的票。
他清楚人与人之间的往来总要有来有回。
眼下自己帮不上项蓝什么忙,就不能把仅存的那点情分耗尽。
否则真到了走投无路的那一天,恐怕连开口求助的机会都不会有。
裂痕已经出现了。
刁庆生和佟六这回或许不会伤筋动骨,但武清匀确信,自己至少在那对姐弟与刁庆生之间那块铁板上,撬开了一道缝隙。
既然从外面难以击破,那就从内部开始分化。
人心里的厌恶一旦生根,就算日后设法弥补,终究会留下一块疙瘩。
至于那些匿名信能起到多大作用,武清匀根本不去猜测。
日子还长,冰城这地方,他迟早会再来。
行李收拾妥当,他快步走向火车站,买了一张返程的车票。
离小年只剩十天,时间已经滑入一九八八年二月。
武清匀感到一种无声的紧迫——他必须在九零年之前,尽可能地攒下足够的本钱,然后全部投进那时的股票市场。
若能成事,往后便能做个不显山露水的富足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