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职通知是人事科长亲自送来的。
白纸黑字,公章鲜红,措辞官方得滴水不漏:
“经公司研究决定,钱途远同志即日起停职待岗,配合内部审计。具体复职时间另行通知。”
钱途远站在人事科办公室门口,捏着那张纸,手在抖。
“老钱,不是针对你。”
人事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,语气像在哄一个闹情绪的下属,
“财务科近期账目需要全面自查,你作为资深财务人员,理应回避。这是程序,程序你懂吧?”
钱途远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他当然懂程序。
当了十八年财务科长,他比谁都懂什么叫程序。
“我做了什么事,需要停职?”
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人事科长没有正面回答,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:
“不是说你做错了,是程序需要,等审计结束了,该复职复职,该补的工资一分不少。你先回去休息几天,陪陪家里人。”
钱途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赵伟昨天在极道律所说的那句“老钱,你自己想清楚”。
原来这就是“想清楚”的代价。
他把停职通知折了两折,塞进裤兜,转身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,几个同事迎面走来。
有人看见他,脚步顿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,侧身让开。
有人干脆假装没看见,低头快步走过。
只有一个刚入职半年的小会计,在经过他身边时,极轻极快地说了句:“钱哥,挺住。”
然后小跑着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钱途远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,忽然笑了。
不是苦笑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比哭还复杂的表情。
他在这个单位干了十八年,从普通会计干到财务科长,经手的账目没有一笔出过差错。
他以为自己是“自己人”。
现在他知道了,在“大局”面前,没有谁是“自己人”。
他掏出手机,拨了方永的号码。
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方律师,我被停职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“来律所。”方永说,“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————
下午两点,律所的门被敲响了。
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左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的欧米茄,右手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。
他进门先环顾了一圈律所,目光在铁牛和马东身上各停了一瞬,然后迅速移开,精准地落在方永身上。
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,恰到好处地谦逊,恰到好处地客气。
“方律师您好,我是康宁医院院办副主任,姓孙。”
方永没有起身,也没有伸手:“坐。”
孙副主任在沙发上坐下,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。
他没有急着开口,而是先看了一眼钱途远,又看了一眼角落里架着的手机镜头。
林疏月已经开启了直播,但没有出声,只是把镜头对准了沙发区域。
孙副主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但他很快稳住了。
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双手递过来:“方律师,我今天来,是想代表康宁医院,和钱先生达成一个和解。”
方永没接文件:“说说看。”
孙副主任翻开文件,逐条念道:
“第一,医院承认此前的催款单系系统错误所致,钱德厚先生名下的全部欠费,共计三万两千元,予以免除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钱途远的反应。钱途远面无表情。
“第二,医院对因此给钱先生造成的困扰深表歉意,愿意支付五万元慰问金,作为精神补偿。”
“第三,钱先生收到慰问金后,应撤回对医院的全部诉讼请求,并承诺不再就本案追究医院的任何责任。同时,钱先生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本案的相关信息。”
他念完了,合上文件,脸上重新堆起那个谦逊的笑容:“方律师,这是双赢。老钱拿到钱,医院挽回声誉,您也不用费劲打官司了。”
方永看着那份文件,没有伸手去碰。
“孙主任,这五万,是什么性质的款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