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隐的包厢在二楼最里头,推开门能看到半片东湖。
苏墨到得早,坐下来先翻了一遍菜单。周凯提前跟老板打过招呼,今天这个包厢不接其他客人,整层楼就他们一桌。
七点差五分,方启明的车停在了门口。
苏墨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,副驾驶下来一个中等个头的男人,穿深色polo衫,头发梳得很整齐,走路的姿势带着点小心翼翼。
这就是卫东来。
方启明先进的门,冲苏墨比了个手势,意思是人带到了,后面的你自己来。
卫东来跟在后面走进来,扫了一圈包厢的装修和摆设,脸上的紧绷松了大概两成。
苏墨站起来,伸出手。
“卫总,久仰。”
卫东来握了一下,力度不大,手心微微有汗。
“苏总客气了,启明跟我提过好几次。”
三个人落座,苏墨让服务员先上茶,没急着点菜。
方启明是个会暖场的人,先聊了两句大学的事,说当年卫东来在宿舍里炒股,用生活费买了一手中石化,结果被套了一整个学期,天天吃泡面。
卫东来被戳中旧事,笑着骂了方启明一句,气氛一下子活了。
茶过了两巡,苏墨才开口。
“卫总,今天请您过来,主要是想聊一件事。”
卫东来端着茶杯,点了下头。
“启明跟我大概说了,和中洲信托有关?”
“对。”苏墨把茶杯放下,“我对中洲信托您手里那部分股权,有兴趣。”
卫东来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拍。
方启明在旁边喝茶,没插话。
“苏总,您这个提法有点突然。”卫东来斟酌着用词,“中洲信托是我去年刚入的股,花了不少精力才拿到第一大股东的位置。这家公司虽然体量不大,但每年的分红很稳定。”
苏墨没急着接,让服务员开始上菜。
等第一道冷盘摆上桌,他才继续往下说。
“卫总,分红稳定这个事,我理解。但您入股的时候,中洲信托的资产端里没有'霆远·云著'这个项目。”
卫东来夹菜的动作慢了半秒。
“您的意思是?”
“中洲信托对霆远·云著有一笔四点五亿的信托贷款,还有不到三十天到期。这个项目的借款人是陆霆,总投资十八亿,自有资金不到两个亿,杠杆拉到九倍以上。”
苏墨语速不快,每个数字都吐得很清楚。
卫东来放下了筷子。
“这些数据,您是从哪里拿到的?”
“公开渠道能查到一部分。”苏墨拿起公筷给卫东来夹了一块鱼,“剩下的部分,我有自己的信息来源。”
方启明在旁边适时插了一句。
“老卫,苏总的信息网络你不用怀疑。上个月陆霆做空他的标的,结果被反杀亏了一千五百万,这事你听说了吧?”
卫东来点头。
这事在江城金融圈传得很广,他当然知道。
苏墨接过话。
“卫总,我今天不是来跟您讲陆霆的故事的。我想跟您讲的是,霆远·云著这个项目一旦出问题,中洲信托作为债权方,理论上可以走追偿程序。但实际操作下来,您猜要多久?”
卫东来没回答。
他在信托行业待的时间不长,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清楚。
苏墨替他说了。
“项目爆雷,先走催收,催不动走诉讼。诉讼立案到一审判决,保守估计八到十个月。一审判完对方上诉,二审再来八个月。拿到终审判决之后申请执行,执行异议、资产拍卖、分配方案,再加一年到一年半。全部走完,三年起步。”
卫东来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苏墨把筷子搁在碗沿上。
“三年里,中洲信托的这笔四点五亿会变成一个账面上的窟窿。审计报告里年年挂着,监管那边年年盯着,分红?想都别想。不但分不了红,搞不好还要追加拨备,往里面倒贴钱。”
包厢里安静了几秒。
方启明给自己倒了杯酒,没出声。
卫东来摩挲着杯沿,抬头看苏墨。
“苏总,您说的这些,有个前提。”
“什么前提?”
“霆远·云著必须爆雷。如果陆霆顺利续上贷,这个项目就不会出问题。”
苏墨笑了一下。
“卫总,您觉得陆霆续得上吗?”
卫东来没接话。
苏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一个文件夹,把屏幕转过去给卫东来看。
“这是陆霆目前身上挂着的三起诉讼。第一起,名誉权纠纷,已经立案。第二起,林天成共谋诈骗的追索案,立案通知书已经下来了。第三起,方总的对赌索赔案,四天之内递交。”
苏墨把手机推到卫东来面前。
“中洲信托的续贷条款里有一条加速到期条款,您应该看过。借款人或其关联方涉及重大诉讼,贷款人有权要求提前还款。三份立案通知书摆在您公司风控部的桌上,您的风控经理敢签字同意续贷吗?”
卫东来的脸色变了。
他拿起苏墨的手机,把三份文件一个个点开,看了将近两分钟。
包厢里只有翻页的声音和外面湖面上传来的风声。
看完之后,卫东来把手机还给苏墨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没喝下去,又放下了。
“苏总,我直说。”
“您请。”
“您找我买股权,不是因为看好中洲信托的业务。您是想拿到这笔四点五亿贷款的债权控制权。”
苏墨没否认。
“对。”
“那我再问一句。您拿到债权之后,打算怎么用?”
苏墨看着卫东来的脸,把这个人的表情、语气、坐姿都过了一遍。系统的神级洞察力给出了一组读数:谨慎,但不排斥。对风险的恐惧大于对利益的贪恋。核心驱动力是避险。
苏墨的回答很简单。
“卫总,这个问题您不需要关心。您只需要关心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股权转让的价格。”